第五章三位老师与一份名单
一、一月二十二日的报纸
星期三的早晨，报纸的版面上多了一圈黑框。
入江为守把它放在书桌上时，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说话。电报是从汉城发来的，简短而克制：李太王殿下，前一日薨逝，朝鲜总督府发表的死因是脑溢血。纸面上的铅字很黑，墨味很重，像是刚从印刷机的滚筒上撕下来，指尖碰上去，还带着一点潮气。
「殿下，」入江低声说，「宫中大约要有一番吊唁的安排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裕仁把报纸摊平，读完那几行字，又从头读了一遍。他的手很稳，稳得有些反常。他在心里清楚地数着：这是高宗，那位被日本逼着退位的前朝皇帝，那位曾派密使去海牙的人。这一年的二月、三月，他的死会像一粒火星，掉进汉城人潮汹涌的葬礼里。报纸上不会写这些，宫中也不会有人说，可是他知道，在这黑框的後面，有一场他看得见、却碰不到的火，正在慢慢起燃。
他想起台南老家的外婆。她年轻时在公学校念过几年书，晚年偶尔还会哼几句日本童谣，音调很轻，听不出是怀念，还是别的什麽。他小时候不懂，如今却忽然明白了：那一句一句的旋律，是从一个被另一个国家管着的岛上，慢慢渗进一个孩子的耳朵里的。而此刻，他坐在这个帝国的皇太子的身体里，读着另一个被这个帝国管着的半岛，传来的死讯。
这份沉重，他没有办法说给任何人听。
「入江，」他抬起头，语气平静，「若宫中有吊唁的仪式，请告诉我，我应该怎麽做。」
「是，臣会安排。」入江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柔和。他想，殿下似乎很在意这件事，这是好的，一位皇太子，不该对邻国的丧事漠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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