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星期日与星期一
一、巴黎，一月十八日下午三点
珍田舍巳在钟声里走进那间大厅时，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生日。
明天，一月十九日，他就满六十二岁了。这个念头来得荒谬，在这样一个下午，在这座被称为「和平之厅」的外交部大厅里，一个子爵，一位驻英大使，一位被派来替大日本帝国在世界新秩序里占一个位置的全权委员，竟然在计算自己的年纪。他自己也觉得好笑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又立刻压平。
大厅高得惊人。镀金的钟摆在壁炉上方缓缓摆动，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把午後的冬光碾成细碎的亮片，落在一张巨大的马蹄形长桌上。桌边坐满了人，各国的全权代表、秘书、翻译，七十来张面孔，讲着至少六七种语言，嗡嗡的低语汇成一片潮水，在高墙之间来回撞击。暖气管在某处发出沉闷的低鸣，空气里混着雪茄、羊毛大衣、潮湿的皮鞋与香水的气味。
他在标着日本的位置坐下。身旁的松井庆四郎大使低声说了句什麽，他没听清，只是点了点头。牧野男爵刚刚才从伦敦赶到巴黎，一路风尘还没洗净；首席全权西园寺公还在海上。今天坐在这里的，是一支还没有凑齐的队伍，却要在世界的眼前，宣布自己是五大强国之一。
三点整，法国总统普恩加莱站起来，开始致词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很清晰，从四十多年前凡尔赛镜厅里宣布成立的德意志帝国说起，说那个帝国诞生於不义，最终也毁於不义。珍田听着翻译，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面孔：威尔逊的瘦长脸庞，劳合乔治的白发，克里孟梭胡须下那双锐利而疲倦的眼睛。他曾在美国待过十几年，读过卫理公会的神学院，讲一口比许多英国人还漂亮的英语，可是此刻，他清楚地意识到，无论自己的英语多漂亮，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日本人，永远是被人多看一眼的那一个。
他想起国内给的训令：山东，南洋群岛，以及一条还没有人真正知道会引起多大风波的、关於种族平等的提案。他没有把握，也不敢有把握。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日本第一次在这样的桌子上，不再是一个旁听的客人。
窗外，巴黎的冬天一片灰白。普恩加莱说完了，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。珍田跟着鼓掌，手心里，竟有一点微微的汗。
二、星期日的武官长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