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上午十点,合同送到了琴行。

        送来的是韩啓元的助理,一个很客气的年轻人,手上除了一个牛皮纸袋,还有一大束白玫瑰。他说韩总交代,罗小姐看完没问题,签好名字,他下午来拿。罗意说她还没说要签。助理笑着说,韩总说你们已经说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除夕那天,韩啓元在微信上说的也是这句,我们说好的。可是罗意记得很清楚,一月那天在小桌子,他把手机推过来,说唱片的牌子算她的,他占一半,她只说了一句,我想一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助理走了。父亲坐在柜台後面,看看那束花,又看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合同有二十几页。前面写得都很好,录音棚、编曲、发行,跟韩啓元那天说的一样。罗意一页一页翻,翻到第十四条,停了下来。第十四条写,乙方在合约期内所有的录音和演奏,甲方及其关联公司都可以无偿使用,用於「技术研发」。後面附了一张关联公司的名单,第三家她在新闻上看过,是一家做人工智能音乐的公司,长桥投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柜台边上,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她想要一张自己的唱片,想了十几年。在罗马的时候,她跟马可说,等她老了一定要有一张,一首歌都不用替别人改。现在钢笔就放在旁边,签下去,录音棚、编曲、发行,什麽都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这一条念给父亲听。父亲听完,左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,很慢地说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……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罗意看着父亲,眼睛一下子热了。他中风以後,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这两个字,他说得比什麽都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助理再来的时候,罗意把合同装回纸袋,连那束白玫瑰一起还给他,说她要自己跟韩总谈。

        初九是情人节,小桌子的位子一个礼拜前就订满了。下午四点,周放打电话来,说一个服务生发烧请假,问她晚上能不能来帮忙,端盘子就行,不用拉琴。

        罗意去了。那天晚上店里坐满了一对一对的人,每张桌上都放了一枝红玫瑰,是周放下午去花市买的。她端了一个晚上的盘子,倒了一个晚上的酒。周放在吧台後面出菜,一盘一盘往她手上递,嘴里报桌号,报得比她走得还快。有一次她把七号的提拉米苏送到了九号,九号那对说没关系,也就吃了,周放只好再做一份,做的时候瞪了她一眼,她也瞪回去,两个人都没忍住,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九点多,有一桌的女孩子认出她是礼拜四拉琴的那个人,问她今天拉不拉。周放在吧台後面看了她一眼。她把大提琴从後面拿出来,拉了两首,拉完後全店的人都在为她鼓掌,有一个男的趁着掌声,跪下来求婚了。女孩子哭着说好,全店的人又鼓了一次掌。范永年从厨房里端出一个蛋糕,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两个字〝恭喜〞,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时候做的。简宁跟郑书恒坐在角落那桌,简宁一边拍手,一边转过头去看郑书恒,郑书恒低着头切牛排,没有看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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