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部分时间,文学课上的学生都很安静,教室中只流淌着梁博文一人娓娓道来的声音。他有时会带着演讲的热情来授课,讲到澎湃处整个人的精神是昂扬的,像今天发生了让他非常高兴的事。
往常徐宝城很爱梁教授的热情,但现在她有些吃不消,低质睡眠带来的恶劣影响还在继续。强打起精神,台上梁博文正在讲卡夫卡的《变形记》,大屏幕浮现出书中的第一句话:“一天早晨,格里高尔·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。”英文译文下面还有一行德语原文。
梁博文曾经在海德堡读博,精通德语,他特地解释了德语原文中“”这个词翻译成“甲虫”其实是不准确的,词典中的释义是“寄生类的害虫”,带有明显的令人厌恶的意味。梁博文说道:“描绘的不是格里高尔变成了什么,而是他在所处的系统中变成了什么位置。‘甲虫’是一个可观察、中性的生物,让读者能够自行想象,但是这么做的代价是,译者把一个价值性的判断简化成了实体性的描述。”
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时,欧阳姗举手发言:“我认为这就好比,当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试图理解彼此,双方都不可避免地扮演着‘译者’的角色,”她比了个打引号的手势,“但每个人的翻译系统都自带一套本地化的程序,也就是说你听到的任何话,都会被自动转换成你熟悉的词汇。于是对方真正想说的其实是,但在你听来永远是‘甲虫’。”
欧阳姗的观点有些抽象,似乎有对亲密关系的影射,梁博文思考着如何回应,徐宝城身旁的笹山君已经表示了赞同:“确实是这样。来自不同文化的人,想要表达‘我是什么样的人’时,对方可能无法接收到来自那个词背后的全部重量。比如日本人说‘义理’,一位非日本人所听到的可能只是‘责任’或‘义务’,但无法感受到其中复杂的社交和情感压力。所以误解是在所难免的吧。”又从文化差异的角度进行了补充,这落在了梁博文擅长的领域,他兴趣昂然地谈论起来。
徐宝城一直沉默地倾听,发言环节结束时向旁边看去,正好与欧阳姗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。欧阳姗迅速弹开了,徐宝城在桌子底下摸了摸她的手臂。
下课后,欧阳姗迅速收拾好包,拉着徐宝城的手:“走吧,我请你吃可颂。”
她的突然开口打断了正要和徐宝城说话的笹山君。
徐宝城看看欧阳姗,又看看笹山君。
最后是笹山君主动站起来,背上书包,对两人告别:“你们好像有事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然后看向徐宝城,“下次再聊吧。”
徐宝城坐在学校餐厅,背景里有人在弹奏公共钢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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