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人不能忘本!”母亲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,“昨天,看到平常温顺的江水,一下子像猛兽一样冲到洲上来,我就想到1969年发大水。那一年,江堤从南边撕开一个缺口,进水;从东边撕开一个缺口,出水。生产队里的好多东西,就从出水口那里冲到长江里了。当时你九岁,还在学校。你老子划着船,带着我和你弟弟妹妹。你妹妹六岁,弟弟三岁,还在我怀里。你老子看到生产队有一头耕牛被卷进江水里。他划船追赶,将要追赶到的时候,他把船桨扔给我,自己跳到牛背上。我叫他别下去,他说,水牛,有水性,不会有事。我把船划到夹江这边。穆慧抱着穆超忽然尖叫一声,我回过头,只看到你爸爸的头发在水皮上漂着,一转眼就不见了。三天后,他跟那头水牛一起漂浮于下江江滩上……”
沉默了好一会儿,平静了情绪,母亲继续说:“你们穆家过去在洲上有二十亩土地,十亩水田,十亩旱地。一开始,我们都抱头痛哭。后来他渐渐麻痹了。其实,我知道,他表面上麻痹了,心里很苦,可怜啊!十四年前的那场大水,他用自己的生命,换来了我们母子四个人这么多年的人格尊严!他不想连累我们了。如果人死后魂魄还在的话,你老子的魂魄一定还要睡在江底。他恐怕万万没想到,十四年后,因为他大儿子贪这两百块钱,又一次把洪魔招来了……”
穆广捶打着自己的头:“妈,你别说了。我求你,别说了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我怎么晓得耽误那么一刻工夫圩口就破了?”
母亲:“你过来。”
穆广走过去,母亲把他的头揽在怀里,语调依然平静:“儿子,这笔钱上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恨。漫说给我瞧病,就是给我买棺材,我也睡不踏实。我劝你主动把它交公。”
穆广:“妈妈,这个事,我反过来,正过去,反复掂量过了。我不能交公,我不能把破圩的责任揽到我头上,我承受不起。全村一千五百人会把我撕碎了,一块块地生吃了的!”停了一会儿,“我也不是逃避责任,我想用我的方式暗暗补救。”
“补救?”
穆广满面涕泪:“易洲我救不回来了,我一定要把我的灵魂赎回来!”
母亲:“这也正是妈妈的意思。你瞧,我都把你弟弟妹妹支走了。我知道,是妈妈不争气,落得这么个破身子,拖累了你。你是出于一片孝心,才那么做的。其实,现在耕久舅舅更需要这笔钱。他伤得那么重,你应该去看看他。”
穆广:“我也想到了,就怕秦晴误解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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