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早上六点,罗意就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斜坡路上的店大多已经关门,门口贴了新的春联,红纸被雪打湿了一角。琴行的春联是她前天去菜市场买的,父亲以前每年都自己写,今年他拿不了毛笔,她挑了一副字最大的,贴的时候父亲坐在门口看着,指挥她往左一点,再往左一点,最後又说往右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一天晚上她自己发的面,放在楼上的暖气片旁边,盖了一条毛巾。她学范永年的样子,把琴行里那支看温湿度的小表放在盆边,半夜起来看了两次,温度那一格一直在二十七和二十八之间跳。早上掀开毛巾,面团大了一倍,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觉得比第一次在罗马上台还紧张。

        馒头蒸出来,一共十二个,大小不一样,有几个歪了,有一个裂开了口子。她挑了最圆的那个,放在盘子里,端到楼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已经坐在柜台後面,相框擦过了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他看着那个馒头,看了一会儿,用左手拿起来,咬了一口,慢慢嚼,嚼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好……吃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罗意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完半个,才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爸,我昨天晚上跟老师说了。」她说,「四月,我不回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停下来,看着她。他说话要用力,可是这一次,他没有用力,只是看着她,眼睛一点一点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傻。」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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