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宁的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。她脑子里没有先冒出老郑这个人，而是自动自发地算了起来：这笔钱接过去，按揭那一栏，就能从她的账本上整行划掉。算完，她心里先凉了一下——处了这几个月，她对这个男人最熟练的反应，原来一直是算术。她很清楚，若不是他身後那份家底，她根本不会坐到今天这张桌子对面，更不会有後来的那几个月。
她又想起那些见他的夜晚：提前仔细沐浴，换上更柔和贴身的衣服，心里一遍遍盘算着“今晚会不会”。她曾经把那份盘算当成在乎，当成自己陷得越来越深的证据。如今再看，那哪里是对一个人的喜欢——那不过是一头饥寒交迫的野兽，在饱食温水与软垫时本能生出的惬意，跟眼前这个男人本身，没有半点干系。她真正想要过的，从来只有那最後一步的完整；他给过她别的方式的安抚，却一次次把那一步挡在门外，如今又亲口把它从往後里剔除乾净。
买卖在此刻彻底露出了原形。沈晚宁没有愤怒，更没有伤心欲绝，只有一种刀刃刮过骨头的清醒与刺骨的寒意。
没有油腻的动手动脚，没有施舍者的狂妄，甚至可以说，他开出了一份让绝大多数走投无路的女人做梦都会笑醒的优厚合同。他要买的不是皮肉，而是一个被他妥善安顿、置身高阁的精神解语花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滴落的声音。
沈晚宁坐在原处，後背挺得笔直，垂在膝头的手指无声地收紧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。
那张支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散发着诱人而滚烫的金光。只要她伸出两根手指把它接过来，收进包里，明天一早，困扰她无数个长夜的房屋按揭就会瞬间化为乌有；她不用再开着那辆十年的旧车，在暴雨天里提防它半路趴窝，更不用在深夜就着便利店的关东煮，把第二天的开销算到个位数。
她这辈子都不用再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抠烂泥了。
可如果推回去呢？
推回去，她明天清晨六点半依然要被老式水管的轰鸣吵醒，依然要穿着那双磨偏了底的平底鞋去挨家挨户扫楼；桌上那本记满密密麻麻开支的软皮账本、压在头顶沉重的按揭月供、还有鞋跟上磨破脚後跟的乾涸血迹，都会在包厢对面的虚空里死死盯着她。她依然要为了一笔零碎提成连夜改方案改到四肢发麻，继续在地上一寸一寸地艰难前行。
但在那看似汹涌的天人交战深处，沈晚宁心底那台冰冷的摄像机，却已经无情地把整场交易拆解得血肉横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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