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站台，你们看见一班电车进站。纱月牵了一下你的袖子，说这班人太多了，等下一班吧。那是你后来最不肯忘掉的一刻。世上有那么多人能够为她撑伞，能够陪她吃饭，能够在她获奖时送花，你却一直固执地总在反刍着这几分钟，觉得至少这几分钟是她亲手留下给你的，谁也不能夺走。你把这一点记得太牢，以至于许多年也许都要过去了，你仍然会到同一个地方寻找那个愿意留下的人。
她临上车时叫你：“明天把那本带来吧，我还没看完。”你说好。她又说，明天见。你也说，明天见。你们说得那样随便。后来你无数次想，倘若知道自己会这样记住它，当时为什么没有多看她一眼？为什么低头去翻书包，为什么还顾着那袋没吃完的栗子，为什么没有把她每一个动作都记清楚？你并不是从来没有珍惜过，恰恰是你已经那样珍惜，已经在幸福里提前感到哀伤，却仍然没有因此多留住一秒。
一个多月以后，她把那封信夹进书里给你。她的母亲已经决定让她提前转去能够直升高中部的私立女校，不愿她继续同某些人来往。她没有写某些人是谁，只了写讨厌大家替她作决定，写自己有时候一想到明天还要去学校，就连衣服也不想换。信的末尾说：“如果有一天我说不想回去，你能不能陪我多坐一会儿。”再下一行很小：“我只敢跟你这样说。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你读完的第一感觉竟然是高兴！她的苦恼写得那样清楚，你却因为她把它们交给你，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欢喜。她需要你。那几个字在你身体里反复经过，直到后来，恐惧才追上来：她要走了，而你没有任何办法。你连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，怎样留住一个人？你连自己的家门今晚会不会为你打开都不知道，又能让她去哪里坐一会儿？
你第二天去找了班主任。那位老师曾经替你申请过餐费减免，把表格单独塞给你，没有当着全班的面谈你的家事。你相信过她，正如纱月相信过你。你问能不能帮忙劝劝她的母亲，让她至少把这个学期读完。老师问你为什么，你说她最近很难过。你记得自己自己把信给老师时候，反复和老师说要保密，你也记得老师读完以后叹了口气，说你们这个年纪，太容易把一个朋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你只听见了她愿意处理这件事。你那时多么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，想让纱月知道，自己也能够替她挡住一次不想发生的事。
当晚，老师给她母亲打了电话。第二天的班会上，老师谈女生交往的分寸，念出了“讨厌大家”那几个字。你一直盯着纱月的后脑勺，心里拼命叫她回头，快看你一眼，你可以先用眼睛告诉她，这不是你要的结果。纱月没有动。老师让你们调整座位，桌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。你站起来，声音变了调，说不是这样的，而老师让你坐下。
你后来想过上百种自己当时应当做的事：把信抢回来，继续站着，走过去牵她的手，哪怕被赶出教室，也不要坐下。每想出一种，你就仿佛真的回去做了一遍，获得几秒钟的宽慰。接着铃声响了、房间亮了、或者有人在现实里叫你，你便重新记起，你当时只是呆呆地坐着。你已经不能让十四岁的自己再站起来一次，却总是不肯结束那一堂课。
你找过老师，求她澄清。她说自己没有点名，同学们太敏感，纱月家已经决定提前办理转学。你问为什么要念信里的话，她看着你，露出一种被纠缠久了的疲惫：“是你自己来找我的。”
纱月开始落单。午餐换了教室，没有人通知她；小组人数总在她走过去时刚好凑齐；别人当着她的面叫你过去，语气亲切得好像你终于脱离了什么。她原本便不敢轻易说讨厌，这下连不高兴也不能露出来。一露出来，就有人小声说，看吧，她就是看不起我们。她到哪里都在读懂空气，偏偏所有人又都说没有发生什么，是她多心。你走过去坐在她旁边，她把饭盒合上，离开了。周围的人问你是不是也受不了她。你猛地转头，那个人吓了一跳，随即笑，说开个玩笑，干吗这么认真。
她在楼梯间问你，是不是你给老师看的。你说是，后面的解释还没来得及想出来，她便点了一下头。你慌忙说自己只是想请老师帮她留下，她听完，竟然问：“你要是觉得我烦，为什么不直接说？”你说没有，她说大家都知道了，你受不了她天天缠着你，才去求老师解决的。她说到“缠着”时，嘴唇在发抖，仿佛那两个字不仅出自别人之口，也已经把过去每一次等待写了其他的解释。
你去找过传话的人，告诉她，是你先等纱月放学，是你愿意天天与她走，是你不想让她转学。你在班级群里打过一段很长的澄清，却在写到纱月的信时停了下来。她已经问过你：“你还要把我的事告诉多少人？”你想替自己脱罪，却发现每一个足以证明你没有嫌弃过她的细节，都必须把她重新推到那些目光下面。最后你删到只剩下一句：不是她缠着我，请不要再这样说。消息发出去，群里安静了一阵，随即有人问明天数学作业写到哪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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