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正天皇今年三十九岁。这是明羽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的数字，可是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时候，他才意识到，数字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何事。眼前的男人身材不高，身子单薄，领口下的颈子细得让人担心；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，眼睛很大，眼神里有一种不属於帝王的、近乎孩子气的好奇。他抬头看见裕仁，立刻笑了，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开。
「迪宫来了！」
那声音是明亮的，带着一点急切，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。裕仁依礼跪下，额头触地，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翻涌：作为裕仁的那一半，这个人是他的父亲，却是一个很远的人。他生下来七十天，就被送到沼津的川村伯爵家去养育，在海边长到三岁，才回到父母身边。他记得父亲总是忙，记得母亲总是端正，记得每一次见面，都带着一种被时间隔开的、小心翼翼的亲昵。
可是作为陆明羽的那一半，他想起了台南老家的客厅，想起父亲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背影，想起那个不爱说话、却总会在他每次返校前，悄悄把一包水果塞进行李的男人。
这两种记忆在他胸口挤在一起，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「起来，起来，」大正天皇摆摆手，「听说你昨晚昏倒了？怎麽回事？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鱼啊虫啊的书？」
「是儿臣疏忽，让父亲与母亲担心了。」
「疏忽什麽，」天皇笑着说，「年轻人嘛。朕年轻的时候，也是一个晚上不睡，第二天照样骑马。不过现在不行了，一熬夜，头就疼。」
他说得很快，一句接一句，像一条在浅滩上跳跃的溪流。偶尔，他的话会在半途停一下，像是在找一个忽然走丢的词，随即又轻轻地接上去。旁边的皇后什麽也没说，只是很自然地把一杯茶推到天皇手边。
贞明皇后今年三十五岁。她的坐姿比任何人都端正，背脊像是用尺量过，眉目清朗，眼神沉静而锐利，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能糊弄的人。她看着皇太子，那目光并不凌厉，却有一种近乎穿透的专注。
「迪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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