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泊子里的秋风一吹,芦苇荡里就全是那种乾涩发脆的“沙沙”声。这声音听久了,能把人的魂儿也给刮出一层白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在梁山泊待了整整三个月,身上的皮r0U没长出二两,反倒把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短衫磨出了七八个窟窿。他没能分去金沙滩前的大关寨,也没轮上去後山照料马匹的肥差。那一日,在断金亭前头,朱贵领着他们这批新投山的新丁跪在青砖地上,山寨的大头领白衣秀士王l高高坐在上面,摇着一柄川绢摺扇,连正眼都没往底下扫过一下,只拿眼角余光斜睨着账簿,轻飘飘地哼了一声:“既无武艺傍身,又无本钱纳献,且拨去水汛东梢第七棚,随杜迁头领管下的巡哨小磨当差去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所谓的“东梢第七棚”,说白了就是水泊子最偏、最臭、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泥淖坳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水泊里的活计,把人分成三六九等。头等的跟着杜头领、宋头领在正寨巡山守关,每日里有酒有r0U;次等的摇着快橹在大水面打截往来商贾,油水最足;唯独这第七棚,管着一处叫“鬼见愁”的小磨房和三条漏水的破梢船。平日里,他们得把各处抢来的糙麦、bA0谷推成粗粉,夜里还得划着烂木船去泊子边沿盯梢,防着官军的斥候,连山寨里倒下来的Si人、烂鱼骨头,也顺着水流全漂到他们这个湾子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在这第七棚里,排在最末位。与他分在一处的,还有另外三个货sE。

        棚头的头目叫h二,外号“h耗子”。这人以前在郓城县的大牢里当过几年牢子,因爲偷剥Si囚身上的夹袄被革了差,混不下去才逃上山。他生得尖嘴猴腮,两只眼睛总像是在找地缝钻,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克扣口粮。哪怕山寨拨下来的是掺了沙子的霉陈谷,他也能从每个人的粗磁碗里抠出一小把,悄悄藏在自己的草垫子底下。h二嘴里总挂着一句话:“在梁山泊上,不争先是不Si,不落後是不挨刀,缩着脖子才能吃着明天的稀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另一个叫马大脖子,是个被债主b得烧了自己草房的破落农户。脖子上生着一个如鹅蛋般大的r0U瘤,说话瓮声瓮气。马大脖子胆小如鼠,偏又长了一副笨拙的大身板,平日里g起推磨的粗活最卖力,可只要听见远处有一声号Pa0响,他那两条粗腿就能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站都站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一个年纪最轻,诨名叫“油皮儿”,原是个在济州城外剪径的小扒手,偷人钱袋被失主追着打断了两根肋骨,瘸着一条腿上了山。油皮儿嘴碎且贱,整天幻想着哪天杜迁头领能看上他,赏他一把镶银的短刀,或者让他去聚义厅前听听头领们分金称银的脆响。可真要叫他杀只J,他都能把刀刃抹在自己的K腿上,吓出一身虚汗。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就夹在这麽三个人中间。他手上没力气,推磨推不过马大脖子,论偷J耍滑又b不过h耗子和油皮儿。他每天夜里躺在发霉的麦秆堆上,听着水泊里大鱼跃出水面的“扑通”声,鼻子里充斥着烂泥与脚臭混合的气味,心里头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件事:活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要能活着,哪怕在这烂泥堆里当一条蛆,也b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烂掉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年的十月上旬,泊子里的水汽一天冷过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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