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吟醒来的时候,天光已经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移了过去。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,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,眼前是石桌、茶盏、和对面那道安安静静翻着书的身影。她愣了一下,脑子里空白了一息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——自己方才竟然睡着了!在齐静春面前!当着人家的面趴在石桌上睡得人事不知!
她几乎是弹起来的,飞快地背过身去,从袖中摸出那面随身的小铜镜,慌慌张张地照了照。还好,口脂没有花,发髻虽然有些松了但还算齐整,银丝缠枝步摇歪了半寸,她赶紧扶正了,又用指尖抿了抿鬓角的碎发,深吸一口气,这才转过身来,脸上挤出一个强自镇定的笑容。
“那个……先生,”她干咳了一声,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,“学生睡了多久啊?”
齐静春合上书卷,抬眼看了看她额角那道红印,目光掠过她努力掩饰尴尬的神情,声音平淡无波:“还有一刻钟就该上课了。”
柳清吟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伸手捂住自己发红的额头,掌心触到那片微烫的皮肤,脸上更是烧得厉害。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石桌角那支早已燃尽的线香上,只余一截短短的灰烬,青烟早就散了。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——那支安神香!她闻着闻着就莫名其妙地困了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样,连自己什么时候趴下去的都不知道,罪魁祸首就是它!
铜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蜷在香插里,淡淡的余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。她凑上前去,低头嗅了一下那截香灰——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气息冲进鼻腔里,她皱了皱鼻子,吐出舌尖做了个嫌弃的表情。然后缩回脑袋,又转头看向齐静春,旧话重提:“先生,你方才还没回答我呢。你说的那位友人,到底是谁呀?男的女的?为什么送你安神香……”她一口气问完了,眼睛巴巴地望着他,摆出一副“你今日不回答我便不走了”的架势。
齐静春站起身来,将书卷夹在臂弯里,垂眸看了她一眼:“明日再说吧,该上课了。”
柳清吟见他起身要走,赶紧也站起来,情急之下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,拽了一下又松开,换了一副笑脸道:“先生,今日春色这般好,天朗气清的,不如咱们下午别上课了,一起去踏青吧?山崖书院后头那片山坡上,我看见野花开得可好了!”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几分没藏好的期盼,“课业也不差这半日,可春光是不等人的。先生总说读书要通情理、察万物,这万物就在眼前,若连春光都不肯去看一看,岂不辜负了书里的那些道理?”
齐静春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“你又来了”的意味,声音却仍是平的:“前两日休沐,还没玩够?”
柳清吟噎了一下。她眨了眨眼,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,忽然挺起胸膛,理直气壮地搬出了最正当的借口:“先生此言差矣!孔圣人尚且会与弟子春日踏青,先生忘了《论语》里的记载?‘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’——圣人尚且如此,我们这些做后辈的难道不该效仿么?”
她说完这一长串,微微喘了口气,自己都觉得这番话编得漂亮极了,双眼直直地望着他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她仰起的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上。齐静春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、不惜把至圣名号都搬出来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垂下眼帘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去召集诸生罢。”他说,声音里压着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无奈和退让,“就在山坡下那片杏林集合。午后的课挪到明日。”
柳清吟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,像被春风吹开的满树杏花。她飞快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,转身就往学堂跑,裙摆在青石板上荡起一阵轻快的风。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声:“先生最好了!”
快跑出月洞门的时候,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低哼又像是叹息的笑声,她没回头,可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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