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仲槐说完，略顿了一顿，头埋得更低了，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：“陛下，温针之法需取手足穴位，臣不便施术。只是今夜除夕，太医院里几位擅针法的老医女都回家省亲去了，一时间寻不着人……”他额头又沁出一层薄汗，话在舌尖上转了两转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，急忙接道，“倒是上月院里新来了一个医女，姓苏，年纪不大，家中父母都没了，孤身在太医院打杂学艺。这丫头虽说资历浅，但针法还算稳当，人也老实本分。陛下若是允准，臣这就唤她过来打个下手，具体穴位由臣在外间口述指点，她只管动手。”
柳历鹤的目光在他头顶停了一息，面上依旧是那副阴沉的表情，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周仲槐伏在地上，大气也不敢出，只感觉那道目光压在自己后脊梁上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冰。片刻后，柳历鹤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他说。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若教错了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周仲槐连声应是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退出内殿去传人。郑喜早已机灵地朝殿外小跑而去，不多时便领了一个身穿浅青色医女官袍的年轻女子趋步而入。苏医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，生得瘦小单薄，一张脸算不上漂亮，倒也干净端正。她显然是被这阵仗吓着了，进殿时脚步都有些发虚，低着头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前的砖缝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“臣女苏氏，叩见陛下。”她跪下去行礼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半晌不敢抬头。
柳历鹤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苏医女身上掠过，像是在看一件尚可一用的工具，连“免礼”都懒得说。
“起来。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语气淡得像在吩咐添一盏灯油，但紧接着转向周仲槐时，那语调里便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寒意，“该怎么做你知道，今夜他若是有半点闪失，你这院判也做到头了。”
周仲槐后背一凛，连声应是，再不敢多耽搁半息，当即直起身来，压低声音对苏医女快速交代了穴位和手法。苏医女跪在榻前，手指微微发颤，却也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差错，深吸了两口气，便从针匣里捻出了第一根银针。
她刚要上前，柳历鹤却先她一步动了。他侧身探入纱帘之内，整个人被垂落的玄色帘幕半遮半掩，只余一道颀长的背影落在帘外的烛光里。
他弯下腰，亲手将覆在柳昭岁身上的白狐皮毯从脚踝处一路往上掖，每一处都仔细压实，直拉到锁骨以上，只留出手足施针所需的部位，那动作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。
掖好之后他退出帘外，又将纱帘仔细拢了拢，只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他看了苏医女一眼，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是示意她可以上前。
苏医女垂着头趋步走到帘前，犹豫了一瞬。帘内烛光昏暗，纱帘厚重，她若站在帘外，只能借着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光摸索穴位，可她针法本就谈不上精熟，隔着帘子盲取穴位，万一扎偏了，她这条命今天就算是交代在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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